譯者注：原文發表于CBS，文中數據均截至原文發稿時（當地時間3月23日），所涉及日期和時間均為當地時間。文中觀點與譯者及平臺無關。
無論用何種標準來衡量，勒布朗·詹姆斯打過的NBA比賽都比歷史上任何人類都要多。他是聯盟歷史出場時間、出戰場次和征戰賽季數的領跑者。當一名球員在18歲進入聯盟時，通常可以肯定地說，到他41歲時，你已經看過了他所有的武器庫。但在大概一周多前，詹姆斯向主教練JJ·雷迪克展示了一些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在一場關鍵比賽的第四節還剩大約一分鐘時，洛杉磯湖人落后丹佛掘金一分。卡梅隆·約翰遜投出了一記本可能殺死比賽的三分球，盡管他投丟了，但籃板球看起來會穩穩落入賈馬爾·穆雷的手中。然而就在此時，詹姆斯將自己扔向地板，試圖拼搶回球權。他雖然沒能完全控制住球，但他把掘金隊的一個進攻籃板變成了一次爭球，這最終促成了馬庫斯·斯瑪特一次關鍵搶斷，并幫助球隊拿下了或許是本賽季最重要的一場勝利。
對于雷迪克來說，這是前所未見的。“賽后我跟他說，‘我看你在NBA打球23年了，再加上高中看你打球的那3年，我從沒見過你像那樣完全舒展身體去撲救地板球，’”這位湖人主帥解釋道，隨后透露詹姆斯本人也證實了這一點。“這太不可思議了。我知道他明天會感到身體酸痛，但這就是能贏球的表現。”
對于詹姆斯來說，打出“贏球表現”當然是家常便飯，但并不是“這種”類型的贏球表現。在職業生涯的前二十多年里，詹姆斯一直是球隊運轉的絕對核心。他主導著每一次進攻球權。在巔峰時期，他還要在防守端承擔最艱難的對位；即使隨著年齡增長，他在防守端逐漸轉為無球協防角色，他依然利用自己無與倫比的籃球智商來指揮交通并完成防守戰術。他的球隊需要他盡可能多地在82場常規賽里、在每場48分鐘的比賽時間內保持健康出戰。為了一個地板球去冒不必要的受傷風險，完全不值得。這種活兒，他有角色球員去干。
當湖人交易來盧卡·東契奇后，情況發生了改變。詹姆斯職業生涯中第一次不再是球隊的絕對焦點。冉冉升起的奧斯汀·里夫斯甚至剝奪了他作為二當家的職責。畢竟，里夫斯基本上必須以球星的方式打球。使用他的全部價值就在于需要高回合占有率來彌補他在防守端的不足。甚至雷迪克最近也承認，“對我們球隊來說最好的安排，就是讓詹姆斯成為隊內球權使用率第三高的球員。”
正如凱文·樂福和克里斯·波什可能證實的那樣，作為一支潛在爭冠球隊的第三選擇，與標準球星的職責相去甚遠。即使到了41歲，詹姆斯依然擁有球星級別的天賦。在球隊需要時，他完全有能力打出球星級別的表現。但隨著湖人漸入佳境，豪取九連勝并讓整個籃球世界重新評估他們的上限時，一些根本性的東西不僅在湖人國度發生了轉變，在詹姆斯整個職業生涯中也發生了改變。他不再“擁有”角色球員了；他自己“就是”一個角色球員。
我們當然需要在這里定義一下術語。詹姆斯并不是那種普通的、提供3D屬性的輔助拼圖，也不是那種價值完全無法在數據統計中體現的藍領前鋒。在近期缺陣三場復出后的六場比賽中，詹姆斯依然場均能交出19分、7.3個籃板和5.5次助攻的體面數據，且命中率超過60%。
我們這里所說的角色球員，并不意味著硬擠進一個狹隘的、刻板的角色定位里。它意味著根據所在球隊的需求，雕琢出一個全新的角色。詹姆斯自己也說過，當他在場下休息時，他看著里夫斯和東契奇大放異彩，所以在他復出后，“我能夠看清自己如何才能最好地融入他們，因為他們兩人之間的配合太充滿活力了”。他曾經在推特上暗諷凱文·樂福，告訴他“別再試圖去尋找顯得與眾不同（FIT-OUT）的方法了，只要融入（FIT-IN）球隊就好。”本質上，這就是現在正在發生的事情。詹姆斯正在努力調整自己的比賽方式以適應東契奇和里夫斯。在他職業生涯的大部分時間里，都是隊友在為了適應他而改變。現在，為了融入他的兩位明星隊友，他做出的改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多。
那么這意味著什么呢？即使雷迪克坦承詹姆斯是第三選擇，他也明確表示詹姆斯依然會是一個“相對于平均水準而言擁有高使用率的球員”。大體上講，這是事實。在復出后的六場比賽中，詹姆斯的回合占有率為21.3%，與里夫斯的22.6%相差不遠，肯定也高于一般的首發球員。但是，“消化”球權的方式有很多種。在他職業生涯的大部分時間里，詹姆斯都是作為主要控球手。他通過瘋狂運球、單打或打擋拆來發動進攻。這也是在詹姆斯復出后回合占有率高達41.1%的東契奇通常的打球方式，里夫斯也在較小程度上采用這種方式。
但這并不是詹姆斯現在的打法。在這個階段，他的定位是進攻終結者和串聯者。看看下面這些數據。在我們即將分析的四個數據維度中，我們將追蹤四個不同的時間段：2019-20賽季（當時詹姆斯仍處巔峰并率領湖人奪冠）、2023-24賽季（詹姆斯最后一次全權主導了一整年進攻）、本賽季他出戰的前44場比賽，以及他最近缺陣復出后的這6場比賽。此舉的目的是追蹤那些呈下降趨勢的數據：
這里的趨勢線都在朝著同一個方向移動。詹姆斯持球的時間更少了，花在觀察防守上的時間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通過快速的傳球、運球或投籃決策來懲罰防守。這在直覺上非常合理。當詹姆斯作為主要創造者時，他花費時間和運球來為隊友創造優勢。現在，他一接球就已經處于東契奇或里夫斯創造的優勢之中了，而沒有什么比給防守方重置時間更能破壞這種優勢了。詹姆斯在利用這些優勢操作時保持了球的運轉。那些我們永遠與他聯系在一起的低頭突破？現在大幅減少了。他在很大程度上不再自己創造得分機會了。在他NBA生涯的前22個賽季中，詹姆斯的非受助攻進球數都多于受助攻進球數。而在這6場的區間里，他大約四分之三的投籃都來自于助攻。
那么，如果詹姆斯沒有自己創造得分，他的得分從何而來呢？Synergy Sports追蹤了球員“消化”球權的11種不同方式（包括投籃、造犯規或失誤）。使用相同的四個時間段，讓我們看看詹姆斯是如何利用他的球權的，以百分比衡量：
這些并不能完美地衡量進攻端發生的所有事情，因為它們只衡量回合是如何結束的，而不是回合內發生的所有細節，但它們仍然是一個有用的快照，并且這些數字描繪了與第一組數據相同的畫面。詹姆斯最近幾乎從他的比賽中剔除了面筐單打。他通過補籃得到的運動戰進球和作為擋拆持球人得到的一樣多。這不再是一個投球星級別投籃或運行球星級別戰術的球員了。這是一個圍繞現有隊友重新塑造自己的球員。
這意味著什么？這六場比賽中最引人注目的數據是轉換進攻的比例。他大約三分之一的球權來自于此。多年來，這已經是詹姆斯一個安靜但重要的趨勢。他的進攻越來越多地轉向快攻，因為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在半場陣地創造機會變得越來越困難。在一支擁有東契奇的球隊里，發起轉換進攻的能力至關重要，因為東契奇很少奔跑。湖人在這六場比賽中最常見的景象，就是詹姆斯在對手投籃后迅速下快攻，在球場另一端輕松拿下兩分。
在半場陣地進攻中，湖人越來越依賴詹姆斯作為擋拆中的掩護人。自從在克利夫蘭與凱里·歐文搭檔以來，詹姆斯可以說是NBA最具威脅的短順下接應點，不過考慮到他的控球職責，這很少成為常規武器，更多只是改變節奏的一招。
他的新舞伴是奧斯汀·里夫斯，兩人已經培養這種默契很長一段時間了。隨著詹姆斯作為控球手的擔子減輕，湖人得以更加倚仗這種戰術布置。里夫斯已經達到了作為一個創造者的關鍵層級——防守他的擋拆根本沒有完美的解決方案。如果你選擇從掩護下繞過，他會毫不猶豫地拔起投三分；如果你擠過掩護追防，他會把你卡在身后并造犯規。所以大多數時候，他都能吸引兩人防守，哪怕只是短暫的延誤。即使里夫斯只吸引了兩名防守球員一瞬間的注意力，也足以讓他找到詹姆斯，隨后詹姆斯要么順下沖擊籃筐輕松得分或造殺傷，要么在轉瞬即逝的4打3局面中將防守切碎。
即使詹姆斯不是那個設置有球掩護的人，類似的原則也適用。看看馬庫斯·斯瑪特給里夫斯做的這個假手遞手戰術。雖然有球一側只有兩名球員，但阿爾佩倫·申京作為底角的最后一道防線，必須把注意力放在里夫斯身上，他以為里夫斯要拿球突破了。與此同時，杰克·拉拉維亞橫切球場，目的就是為了騙過多里安·芬尼-史密斯，讓他以為詹姆斯要兜回弧頂——這是一種合理的擔憂，因為詹姆斯顯然能自己創造機會或者直接拔起投空位三分。這全都是為了斯瑪特給詹姆斯傳空接而設置的障眼法，這讓詹姆斯完成了他本年度最精彩的暴扣之一。
這是湖人利用里夫斯的牽制力為詹姆斯創造機會的一個例子，但這種效果在東契奇身上甚至更加強大。在這次擋拆中，四名火箭球員收縮防守東契奇和德安德烈·艾頓，但艾頓的順下只是誘餌。真正的威脅是從底角空切殺出的詹姆斯。在NBA里，只有屈指可數的幾個得分手能危險到讓凱文·杜蘭特忘記自己正在防守勒布朗·詹姆斯，而東契奇就是其中之一，湖人正在將其武器化。
作為一名傳球手，這在詹姆斯身上體現得更為明顯。他的許多助攻都來自于這樣的回合：東契奇壓縮了防守并將球傳給詹姆斯。隨后詹姆斯要么攻擊已經亂套的防守，進一步撕裂防線然后傳出更好的投籃機會，要么直接把球甩給空檔更大的隊友，因為他知道防守會向他輪轉。
讓詹姆斯在這個角色中如此高效的部分原因在于，他以前從未當過角色球員。他是勒布朗·詹姆斯啊。如果東契奇讓防守陷入輪轉，然后球轉移到了也許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籃球運動員手里，防守方肯定會恐慌，于是東契奇創造的一個小優勢，立刻就變成了詹姆斯可以利用的巨大優勢。這是同一個進攻體系下兩位明星控球手的最佳版本。這并不是“你打完我打”的回合制；而是“你的機會轉化成了我的機會”。兩位傳奇人物相互成就。詹姆斯已經將主要的創造職責完全交給了東契奇和里夫斯，但他依然能作為極其寶貴的第二創造者在他們身邊發揮巨大價值。他花了一輩子的時間為別人創造這類優勢。現在他帶著這些優勢開啟回合，并將其進一步擴大。
這種轉變并沒有真正的先例可循。詹姆斯在歷史上本就只有少數幾個同級別的同儕。雖然“魔術師”約翰遜和拉里·伯德的職業生涯早早結束，但他們從未從進攻發動機轉型為輔助性的進攻拼圖。邁克爾·喬丹也沒有，他的前兩次退役都發生在巔峰期，等他第三次復出時，奇才的陣容太差了，他別無選擇，只能繼續當核心。科比·布萊恩特遭遇了傷病，并將職業生涯的尾聲留在了樂透球隊。有一些名人堂邊緣球員在爭冠球隊中成為了角色球員——像杰森·基德和加里·佩頓就是比較近的例子——但在MVP級別的球員中，這種情況從未真正發生過。
甚至像詹姆斯·哈登如今在騎士隊的情況也算不上。克利夫蘭引進他的部分原因是為了彌補多諾萬·米切爾在組織進攻方面的不足。騎士需要在他身邊配一個控球后衛。大多數情況下，這類球員只有作為核心才能真正發揮作用。拉塞爾·威斯布魯克曾是超級巨星，然后想讓他作為角色球員融入現有的爭冠球隊幾乎是不可能的。這中間沒有過渡地帶。球星的技能和角色球員的技能可能有很大差異，試圖在大幅降低球權使用率的同時，將這些技能從光譜的一端轉換到另一端，是非常困難且危險的。
這就是稱詹姆斯為角色球員的諷刺之處。這個“角色”根本不存在。他是在摸著石頭過河。他顯然已經不再像傳統的球星那樣打球了，但目前也沒有一個確切的詞來定義他。一個流行的比較對象是德雷蒙德·格林，但格林從來沒有哪怕接近過詹姆斯現在的得分水平。現在的勒布朗·詹姆斯難道成了德雷蒙德·格林中的“勒布朗·詹姆斯”了嗎？
我借用格林的主教練史蒂夫·科爾曾經用來形容另一位球員約什·哈特的一個概念，那是在2023年國際籃聯世界杯的備戰期間。“人們問‘他打什么位置？’他打的是‘贏球’的位置，”科爾說。這與雷迪克在談到詹姆斯撲救那個地板球時提到的“贏球表現”的情感產生了共鳴。自從詹姆斯復出并完全擁抱這種打法以來，湖人還未嘗敗績，甚至這都不足以完全體現現在正在發生的事情。
本賽季湖人作為爭冠球隊的整個理論基礎在于：他們的進攻要極其出色，以至于防守端的缺陷變得無關緊要。在本賽季的前44場比賽中，詹姆斯在場時湖人百回合能得到113.4分，而在他的上場時間里球隊處于凈負狀態，這甚至讓一些人爭論沒有他湖人會更好。而在這六場比賽的樣本里，他們百回合能轟下120.6分。這誠然是一個極小的樣本，但如果將此拉長到整個賽季，這不僅將是NBA歷史上第三好的常規賽進攻火力，也將是詹姆斯職業生涯中個人打出的最高進攻效率值。這就是這套陣容打出統治級進攻的理論變成了現實。他絕不是這發生改變的唯一原因，但他完全接受了球隊的需求，你很難不感覺到這種精神正在向下傳遞。
想想德安德烈·艾頓。就在不到一個月前，ESPN還報道說艾頓對湖人試圖將他變成克林特·卡佩拉的想法感到不滿。但艾頓最近表現非常出色，他欣然接受了那些不那么光鮮亮麗的、卡佩拉式的掩護、籃板和防守臟活累活——這正是湖人為了贏球需要他去做的。不到一周前，他告訴The Athletic，他已經接受了湖人不需要他成為他想要成為的那種得分手。“我只是開始照鏡子并對自己說，‘嘿，兄弟，……你不是那種核心球員。’”
當看著勒布朗·詹姆斯這樣的人都主動“選擇”不去做那個核心焦點時，你可能就更容易接受自己不是那個核心了。如果可以說是史上成就最高的籃球運動員都愿意為了贏球而扮演更小的角色，那么你也更容易接受自己應該這么做。整支球隊現在都運轉得十分流暢。東契奇正在發起遲來的MVP沖擊，部分原因在于他與詹姆斯的合作關系突然變得完全清晰。現在這是他的球隊了，其他人都在完美地扮演湖人對他們設想的角色。這是他們全年的最佳表現，毫無疑問。即使個人數據沒有體現出來，這對詹姆斯來說也是如此。自從里夫斯在賽季初爆發以來，這種轉型就“已經成為一種必然”。
這花了大半個賽季，但詹姆斯弄明白了。詹姆斯在他的整個職業生涯中都是一個贏家，但總是以他自己的方式、總是以超級巨星的身份贏球。在41歲且隊內有東契奇的情況下，這已經不再是他贏球的最佳路徑了。此時此刻，他不再是NBA身體天賦最出眾的球員，但他可能依然是最聰明的，是一個能夠隨時隨地創造這種新角色的籃球天才。“贏家”這個稱呼似乎是描述這種現象唯一合適的方式。詹姆斯在職業生涯中贏得了無數榮譽，但簡單地說，他之前是通過“成為最好的球員”來贏的。
現在他變成了一些不同的東西，一些更微妙的東西。為了給這支圍繞東契奇和里夫斯建隊的湖人帶來最大的贏球機會，他正在以一種他從未需要過的方式徹底重塑自己的比賽。在他職業生涯的大部分時間里，是他的打球方式定義了他的球隊，他們需要的只是輔助他的球員。現在他成了輔助拼圖，而他的比賽方式是由球隊的需要來定義的。即使在23年之后，勒布朗·詹姆斯仍在進化，而這種進化正為湖人這個曾經看似死氣沉沉的賽季注入新的生命。
作者：Sam Quinn
譯者：Aar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