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楊健】
上半場最多落后15分，最后13秒被連吹技術犯規和違體犯規，世預賽已經兩連敗的中國男籃，馬年客場首戰日本，拿到的似乎又是“涼涼”的劇本。
從小組積分到場上局面，男籃已然退無可退，沖繩之戰倘若有失，輸掉的絕不只有比分和出線。然而，11年前亞錦賽長沙之戰的血性，重新出現在了這群內外交困的小伙子身上。
從-15分的大坑，到+7分的逆轉，去年秋天以來幾乎沒有好消息的中國籃球，收獲了最好的新年禮物，他們戰勝的，不止是野心勃勃的日本隊，更有惡劣的執裁尺度和輿論環境，中國籃球需要贏，但更需要這樣贏。
當地時間2月26日，在日本沖繩舉行的2027年國際籃聯籃球世界杯亞洲區預選賽第一階段B組比賽中，中國隊對陣日本隊。 新華社記者 賈浩成 攝
身在沖繩，夢回長沙
僅看比賽前20分鐘，中國球迷有無數理由關掉電視、手機和平板，提前洗洗睡。
無論從比分到過程，中日之戰上半時，就是此前兩輪中韓之戰的翻版。盡管不乏和對手血拼到底的勇氣，但全隊都顯得魯莽而急躁，外線更是手感冰涼，甚至波及了罰球。
與中國隊的欲速不達相反，占盡天時地利人和的日本隊，順遂得難以置信，除了一向精準的外線，高效的擋拆和空切，也讓沒有身高優勢的主隊，數次殺到籃下予取予求。比賽伊始還保持著耐心的央視解說劉星宇和名宿王非，半場結束前話越來越少，幾次日本隊得分后，都是漫長的沉默。
此情此景，似乎又把觀眾帶回了2015年9月24日的長沙，亞錦賽小組賽面對夙敵韓國，上半時中國隊同樣低迷至極，首節只得14分，最多時候落后20分，一場慘敗，似乎已經不可避免。
但最終，下半時發起絕地反擊，一舉逆轉并鎖定小組頭名的中國男籃，打出了隊史最蕩氣回腸的逆轉。周琦暴扣后的怒吼，與全場6000多名球迷高唱《歌唱祖國》，成為那個國慶節來臨前，最感人至深的畫面。
11年白駒過隙，當年的逆轉英雄中，易建聯、李根已經退役，郭艾倫、翟曉川雖然還在CBA效力，但已經逐漸淡出主流視野；至于傷病頻仍的周琦，繼去年亞洲杯后，他再度缺席了此次世預賽。11年前的逆轉基因，似乎已經消磨殆盡了。
但和那一次宮魯鳴換上雙控衛、持續內外配合沖擊籃下、制造外圍空位出手不同，本場男籃的猛醒，更多來自于球員的自救。
身為此前中韓之戰僅有的敢突破、敢投籃的國手，廖三寧下半時的突擊，打亂了日本隊布防，而進攻端定點輸出、防守端領防關鍵人的賀希寧，也表現出了和聯賽如出一轍的硬度和效率。外線一開，困擾男籃多場的進攻不力，就此告一段落。
而另一個彰顯球隊自信的細節，是下半場趙繼偉、胡金秋、廖三寧和賀希寧，都得到了足數的出場時間，這固然是退無可退下的豪賭，卻遠勝此前兩戰局面不利時的搖擺，甚至自我瓦解。
更讓人眼前一亮的，是面對韓國時槽點滿滿的關鍵人防守，在下半時大為改觀——渡邊雄太上半場11分，下半場2分；西田優大上半場12分，下半場2分；整個第三節，日本隊僅得9分，打了近7分鐘，1分沒得。
自助者天助之，當男籃攻防兩端全面起勢同時，同時開打的另一場比賽，也出現了最有利中國隊的結果。中國臺北12分大勝韓國，四隊無一全勝，相互戰績陷入混沌的泥潭。
出征之前，中國籃協喊出了“中國籃球到了最危險的時候”，但如今，將命運重新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男籃，如愿化險為夷。
這一夜，重要程度上或許不及11年前的長沙，但在熱血程度上，絲毫不遜。
裁判明黑，FIFA陰陽，奈我何？
大逆轉蕩氣回腸，但和比賽過程最不匹配的，顯然是本場分別來自新西蘭、泰國和新加坡的當值主裁們。
本場比賽的三位裁判，泰國人孟米、新西蘭人萊恩·瓊斯、新加坡人梁俊榮
從中日之戰開打的第一秒起，爭議判罰就如影隨形。借用中國男籃名宿鞏曉彬那句怒噴裁判的名言，“叼著個哨子胡吹！”
開局階段，裁判組哨子固然緊，但僅限于中國隊半場。在相同的擋拆動作和掩護強度下，更多聽到哨聲的，始終是客隊。第一節的罰球數據，便是尺度的端倪，10分鐘內，日本隊14次站上罰球線，而中國隊，只有3次。
而當下半時中國隊逐漸起勢反超后，裁判加戲逐漸“上強度”。比賽還有7分鐘，男籃進攻核心趙睿便在一次尺度不大的對抗中，領到個人第5次犯規下場，日本隊旋即將比分扳平。
最暗無天日的時刻，當屬比賽的最后2分鐘。已經累到臉紅脖子粗的歸化中鋒科克，只能靠著推人保持防守位置，但主裁愣是視而不見。中國隊原本還有10秒的界外球，也莫名其妙被回表成了8秒。
比賽僅剩13秒，“主裁天團”演都不演了。趙繼偉推反擊被日本隊一個上腿動作撞出邊線，上前要求判罰違體犯規的郭士強，反倒被吹罰了技術犯規。此后胡金秋拿下后場籃板，揮動的上肢蹭到科克，這個至多被吹成進攻犯規的動作，又被升級為違體犯規，日本隊不但要罰球，還順勢拿到了球權。
唯恐主隊追趕的還不夠，主裁又對中國隊替補席吹罰了一次技術犯規，這次原本和罰球不沾邊的小事故，愣是變成了日本隊三罰一擲。
目睹“明著黑”，本場無數次強行保持“理中客”的央視解說員劉星宇，終于出離憤怒：“最后7秒，裁判再吹三個違體，日本隊就追上了。”而在咪咕直播間，解說嘉賓楊毅只有四個字——“無法無天”。
然而，日本隊糟爛的罰球手感，與所剩無幾的比賽時間，讓裁判的作妖無疾而終。胡金秋最后時刻暴扣怒吼，不但是比賽的終章，更是最解氣的回擊。
但這并不是鬧劇的重點，賽后，FIBA（國際籃聯）Instagram官方賬號總結本場比賽時，赫然寫道“China with a sneaky win over Japan”，翻譯過來就是“中國男籃從日本偷走一場勝利”，這一明顯有失偏頗、口氣可憎的推文，立馬被中國球迷攻占。
最終，FIBA將推文改為“中國男籃在下半場翻盤，拿走了勝利”。而與此同時，FIBA官網的中日之戰戰報下，同樣涌入了大批中國球迷，怒斥本場裁判不公。
比起裁判和FIBA的一系列謎之操作，倒是占了便宜的日本人，頗有自知之明。現The Sporting News Japan總編輯及川卓磨在個人社交媒體上寫道，“如果裁判的吹罰更加公平一點的話，日本隊可能就是一場慘敗了。”
人在做，天在看。這可能是中國男籃有史以來面對的最艱難的外部環境，明槍暗箭之下，傲然站到最后，可稱一聲勇士。
正月里，男籃沒給球迷添堵
逆轉+打臉，固然解氣，也能重拾信心，但對于中國男籃而言，“爬坡”才剛開始。
盡管去年在缺兵少將的情況下拿到亞洲杯冠軍，但伴隨著全運會“橫插一杠”，嚴重減員、人困馬乏的男籃世預賽首輪就遭遇開門黑，主客場被韓國隊雙殺，且都是毫無生氣的速敗。
兩連敗，不但意味著亞洲杯積攢的路人緣被揮霍殆盡，一度被球迷重新發現的主帥郭士強，也不出意外地重新落回了刻板印象：任人唯親、戰術死板。
與此同時，受累于國家隊的擱淺，CBA與咪咕談判新賽季轉播合同破裂，轉向與短視頻平臺合作，往年旱澇保豐收的版權收入大概率縮水，新賽季各隊普遍壓減投入、不少球隊、球員明里暗里“擺爛”，聯賽大環境不升反降，國家隊建設自然一道受殃。
內外交困之下，國家隊打個翻身仗，成了必須且唯一的出路。畢竟，自2018年世界杯主場作戰小組折戟后，連續無緣兩屆奧運會男籃賽事的中國籃球，必須直面隊史的最低點。同期女籃和三人籃球固然表現亮眼，但男籃才是重中之重。
但一個必須正視的現實是，男籃的游戲規則，變了。準確的說，是中國男籃熟悉的游戲規則，改了。
此前，中國男籃外戰的最高考核是奧運會，但凡帶隊打入八強，將帥都會被視作功勛。而內戰的最低標準，則是亞運會、亞洲杯摘金，但凡兩項賽事有失，球員會被口水淹死，主帥也大概率原地解職。而世界杯雖然名頭唬人，卻和舉國體制下的金牌戰略無關，打好打壞，影響不大。
但如今，與奧運資格掛鉤的，不再是亞洲賽事，而是世界杯表現。倘若無法從世界杯小組賽突圍，淪落到落選賽，對手多半是歐美非強隊，面對這些“卷王”，中國男籃不被屠戮，就是幸事。
但更殘酷的現實是，東京周期，男籃好歹還能去爭一爭外卡；巴黎周期，世界杯表現糟糕的中國隊，直接連落選賽資格都沒摸到。1984年之后，中國男籃曾連續9次參加奧運會，但如今，已經連續兩屆缺席。
這也就意味著，在奧運資格難度陡增的當下，中國男籃更現實的目標，是確保世界杯參賽名額，保持僅有的與世界籃壇接軌的機會，而不是滿足于亞洲的“洼地之爭”，在虛假勝利中被甩得更遠。
遺憾的是，在爬坡最需要給勁的時刻，預選賽似乎都成了男籃的催命符。日本、韓國、中國臺北是理論上最糟糕的分組形勢，對手們除去出線之爭，更包含了一系列超越比賽的糾葛。勝利不但是破荒，更加解氣。
誠然，中國隊擊敗的，是一支沒有河村勇輝、八村塁和霍金斯的日本隊，但贏就是贏，拿下的不止是全亞洲排名最高的對手，更是對世預賽出線的自信。
至少，他們在正月里，給中國球迷，過了個好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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